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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未来作家

日期:2007-12-14 作者:刘绪源 来源:文学报


    刘绪源

    佳音小妹妹:

    你好!读你的书稿,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说出来你别见怪,又有点不敢往下看。因为,我很清楚这个年龄的写作状态,我从你的文字中看出了自己。

    在我们的中学时代,作家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当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对文学的热爱,就已经深入骨髓了。我悄悄地写诗,写小说,到处投稿,还写电影剧本。我常躲在街道图书馆看书,看杂志(当时最在意《解放军文艺》和《收获》),新出现的作家和作品,像任斌武的《开顶风船的角色》,林雨的《五十大关》等,我都读得滚瓜烂熟。那时最喜欢的两本书,是茹志鹃的《高高的白杨树》和刘克的《央金》。

    然而我们那时没有你们幸运。那时没有互联网,文学刊物很有限,在中学时代就能发表作品的人很少很少(只记得张抗抗的一篇记叙文收入过少年儿童出版社的一本作文选《今天我喂鸡》)。一篇作品的问世要经过很复杂的编辑、审稿程序。我虽然投过不少稿,但和很多痴迷文学的少年一样,一次也没能发表。于是,文学成了“单恋”,文学女神可望而不可即,于是更痴迷,更发愤,更努力,文学也变得更其神圣。而现在,年轻的你已发表了好多作品,也得过不少奖,跨入文学的大门仿佛已不是难事。这就好比一场注定要历经无穷波折的恋爱,忽然变得十分简单了。这当然是好事,但也可能不十分好。

    我们那时没有太大的考试压力,中考没人当回事,高考也未见得有多么严重。所以我们有很多时间读书,读刊物,偷偷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断地把稿子寄出去。而你们现在的写作,有很多就是学校的作业;高考的压力越逼越近,你们没有自己的时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有文采,也有独特的观察和感受。相比之下,我那时的作文成绩是很一般的,也许,我压根儿没把作文放在眼里,对老师的批改和推荐的范文,也常是不屑一顾。我的作家理想和从未领先过的作文成绩,构成了当年的一种难言的屈辱,我惶惑过,却又不愿放弃和就范。这当然不是好事,但现在想来,竟也不特别坏。然而你们不能这么做,因为现在第一位的就是升学、高考,这一点也开不得玩笑。

    最后,我想说,最大的区别,是我们那时的生活充满激情和动荡(尽管那是一个“极左”的荒唐的年代)。我初中还没毕业,在看了一部描写新疆建设兵团的彩色纪录片,和一本写得相当不错的中篇小说《军队的女儿》(作者邓普)后,就曾暗下决心要到新疆去。转眼之间,“文革”来临,学校停课,狂飚突进,大家旋又各奔东西,经历了风风雨雨乃至生生死死的磨难。后来,会出现那么多“老三届”“新三届”的作家,除了从小对文学的爱,除了当时文学以外的其他出路少之又少,更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生活的动荡,经历和体验成了他们最大的财富。此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相比之下,你们现在的路是顺当的,你们的明天是大体看得见的。这当然好,但也不是最好。

    说了这么多,聪明的你,一定知道我后面想说什么了。

    是的,读了你的文稿,我觉得,你是我所接触过的中学生里,最从心底里热爱文学的,所以也是有希望成为真正的作家的。现在已经成为作家的人里,有很多(很可能有一半以上),其实是并不爱文学的。文学对有些作家,只是一种撞上来的职业,甚至只是一门来钱的生意。真正深爱着文学,把文学作为自己第一生命的创作者,那是幸福的。我相信你会成为这样的人。这是我读着这些文字时最感欣喜的。

    但读着你的文稿,我竟又莫名地想起了老舍先生的《断魂枪》。这是他的短篇代表作,写一个练就一身好武艺的枪手,在现代社会中已无用武之地的苦恼。你的情形正好相反,我觉得,你是练就了一枝七彩笔,却没有多少可写的题材。从你的这些稿子上看,写家庭成员,写同学老师,写考试与节假日,写过去的简单的经历,这样的题目占去了一半以上(它们相互间还不免重叠)。当然,这些题目都写得很生动,我甚至以为,它们常常被表现到了极致。而一旦有意外的体验,比如遭窃,比如你所熟悉的作家钟道新去世,比如有英伦之游,你的笔力立刻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我想,你现在最缺乏的,正是生活的赐予。在生活的积累上,你还处于赤贫状态。你没有像有些现已出名的少年作家那样,在没有足够的生活储备时就开始放胆瞎编,我希望你今后也不要走这一条路。每个人都在生活中,生活的积累肯定会愈益丰富起来,在这一点上没有必要拔苗助长,一个真有自信的文学青年无须拔自己的头发——其实再拔也飞不了多高。不过,我说的“积累”,并不只是积累素材,更重要的是积累情感,还要积累自己的独到的思想,用我的话来说,就是积累“不满”。你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深刻的不满,这不满又处处渗透于丰富绚烂的日常生活中,到那时,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作家。

    现在,严格地说,你的许多文章还只是作文。作文与创作区别何在?一、创作要有自己的题目,要找到自己想写,而且是非写不可的题目;二、创作要有自己的语言,而不只是课堂要求的语言;三、创作是创造,要为人生和文学添加一点东西,它们可以是新的、暂时不为人所习惯的东西,而不只是提供为打分的老师所熟悉所认可的东西;四、创作不能只写正面的人生场景,“乖孩子文学”是没有生命力的,当然一片灰黯的绝望的文学也是不真实的,但至少,课堂作文的界限必须打破……还有第五,还有更多,不过我们先说这些。

    上面这几点,也可说是高得无比的要求,现在市面上叫卖的创作,有很多还离得远呢。我这样说,正是希望你今后能选择这样的创作之路。

    至于这本《伞下的晴天》,我以为,它是值得出版的。首先,它可以给同龄人读,正如以前收有张抗抗作文的《今天我喂鸡》,曾给同龄的我们以鼓舞和裨益,相信会有许多中学生爱读这本书。其次,它也可以给师长辈的人读,可以让大人更懂得你们这一代的生活和心理,了解你们迅速成熟起来的文字和人生的局限。最后,对于作者本人,它也很有意义,这可能是作文与创作间的临界点吧,我们也许会看见,未来作家正在这蜕变中起飞——我们期待着。

    (郭佳音习作集《伞下的晴天》已由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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