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来还没有过任何一代人的青春,像今天这代人这样富含“秀”的意味与价值。这是一场真正的“校花校草总动员”。
徐鲁
太过浪漫和唯美的青春小说读得多了,往往会带来一种危险:在真实的生活面前,我有时竟然分不清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不真实的了。正如浪漫主义者们一再强调要“相信童话”,可是在那些现实主义者、尤其是批判现实主义者眼里,只要你一开始就从无数条林中小路中果断地选择了“童话”的道路,那么,你就应该做好一切准备,那就是,从一开始,直到白发苍苍,你都要忍受想像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落差所带给你的折磨与痛苦,在你的开始里有你的结局。
我在为萧萍的那部青春小说《青艾的歌剧》所写的一篇书评里,曾借用过小说家米兰·昆德拉的一段话,来描述她笔下的那些青春风景:“那是由穿着高筒靴和化装服的少男少女们在上面踩踏的一个舞台,他们在这个舞台上相当认真、却又常常事与愿违地说着他们记住的话,说着他们狂热地相信、但又并非完全了然的话语。”我觉得,用这段话来评价我眼前的这本青春小说《我们的纪念日》里的那些少男少女,也是十分准确和省事的。
按说,作者作为一位青年文学批评家,作为曾经撰写过《儿童文学中的女性主义声音》这样的理论著作的青年学者,应该比一般的文学创作家更具有冷静的和理性的头脑,或者说更具有审视和发现生活真相、批判和解构虚假的表象的能力,甚至还可以说,她根本就不应该去写什么青春小说,她的“职责”应该是去担当起批判、解构和制止当下正在泛滥的所谓青春小说的重任。因为,已经在写的、正在跃跃欲试想写和将要去写的青春小说作家,已经有那么多了,可是,真正的批评家却是那么少。世界上的王子千万个,而“贝多芬只有一个”。为什么不去做“贝多芬”呢?偏偏要去写什么青春小说。在这里,请容我先对这位青年批评家进此一言。
现在来看小说《我们的纪念日》。事实上,这本小说和当下我们所看到的许多表现青春校园生活的小说并没什么殊异的地方。套用老托尔斯泰的那句名言,幸福的青春年华都是相似的,不幸的青春年华才各有各的不幸。可惜的是,这本小说里所呈现的青春年华里的疼痛、沉重和不幸的那一面,并不是很多,依小说男女主人公的年龄来看,他们对那些曾经有过的欺骗、谎言、庸常、厌倦、迷惘、忧伤和疼痛,也并非完全不能承受。因此,这本小说从整体上看,仍然是一出温情默默的、带有唯美风格的“浪漫剧”,或者说,是一出无论是主人公们的心灵上还是语言行动上都打着“e时代”烙印的“轻喜剧”。
青春小说中往往最能打动人、最容易拨动读者心弦的那种悲剧的力量,在这本小说里是先天性的缺失了。那么,既然不是一场感天动地的“青春祭”,就只能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青春秀”。在校园里。在教室里。在网络上。在QQ聊天室里。或者在那个名为“美国星期五”的西餐馆里。在郊游的旷野上。在校园剧社的简易舞台上……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果然都如米兰·昆德拉所言,穿着高筒靴和化装服,在青春的舞台上相当认真、却又常常事与愿违地说着他们记住的话,说着他们狂热地相信、但又并非完全了然的话语。——因为,他们有时刚刚走出虚拟的网络空间,转身又进入了经典话剧《雷雨》的情景。这些在约见网友时,手上拿着郭敬明的《幻城》的网络男孩、网络女孩,能演《雷雨》吗?当然能。因为这是一场“青春秀”。只要他们愿意,一切皆有可能。
不必去怀疑作家在构思情节时是否过于追求浪漫和唯美,因而是否会伤及作品的真实性。不,恰恰相反,在我看来,这样的情节和细节,在我们这个时代,对于生活在当下的一代大中学生——无论是“80后”还是“90后”来说,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了。他们不仅是很会撒娇的一代,他们也是最擅长卖弄青春、挥霍青春和懂得怎样充分地使用自己的青春的一代。从来还没有过任何一代人的青春,像今天这代人这样富含“秀”的意味与价值。这是一场真正的“校花校草总动员”。
正是基于这样的前提和理解,我在阅读这本小说时,似乎并不太在意作家笔下的那些大同小异的人物了。我甚至在怀疑——也可能仅仅是我的一种阅读期待——作者的整个文本,是否就是一个“反讽”的文本。小说里的所有人物,其实都是相似的一群。因为他们都处在同样的幸福、同样的年华、同样的时代风尚与流行趣味里。他们是极其“同质化”的一群人。小说里出现过不少次一些流行歌曲的歌词,还有一些当下的偶像明星的名字、一些打着时尚标记的物与词。它们不仅为小说贴上了时尚化和“当下进行时”的标签,似乎也在补充着和解说着、甚至是强调着弥漫在这一代少年人的成长环境里的一种无处不在的“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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