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复兴
无论诗人还是小说家,我喜欢读他们的散文,因为在这绝对第一人称的文体中,总能泄露出一些他们的生命密码、情感谱线或生活的秘密来。浩浩六卷《晓雪选集》,我首先读的也是其散文卷。
我喜欢他的那些书写故乡和故人的篇什。他笔下的洱海月、大理茶、苍山雪、剑川木、玉龙雪山、蒙自南湖、纳西古乐……和别人不大一样,因为从小生长在那片土地,他对它们寄予深情。但他并不刻意为文,也不浓墨重彩,而是以极其朴实几乎是不饰粉黛的笔墨,来书写对于他这熟悉的一切。比如《雪与雕梅》中,他写家乡独特的“卖雪”景象,清明前后,白族少女少妇在日出之前登苍山采雪花,然后站在街头卖雪,成为了大理的一道风景。在雪上点缀玫瑰花瓣或酸梅汤汁,红白映衬,该是何等的鲜艳,这样的吃食又该是何等的独具风味,他写得却很有节制,没有那么多的铺排和抒情,只是最后别有情怀地说:“仿佛把苍山灵气、洱海秀色和满目春光都吸进肚子里了。”恰到好处,戛然而止。
他的怀人篇章里,写文坛的旧雨新知占有相当大的比重,给予他的深情和感怀。我最喜欢的是他写母亲、写妻子、写弟弟、写小学师长、写初恋情人的断章短简。依然是不假铺排,无意争春的笔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写初恋情人,临别之夜,“我只顾扑在她的怀里,老是哭,竟没有想到吻她一次,最后她猛不防亲了我一下,就风一般跑回宿舍大楼去了。”他一直保留着初恋情人送他的那枚中苏友好纪念章,他写道:“那是当年流行的普通的中苏友好纪念章,背面刻有中苏友好万岁几个字。”我读得出,刻在他心头的绝不是那几个字,他把青春纯真的感情,埋在记忆里,折叠进有节制的文字之间,留下空白,让我们回味。
他写母亲,面对毒蛇时,男子汉都害怕,母亲却拿着竹竿冲上去,直打毒蛇七寸,刚烈得胜过男人;面对一个住在破庙中的孤老头,每天光着脚板担水卖钱为生,到她家时,母亲看到老头的脚指甲又长又黑,心疼的为他剪指甲,又是那样女儿家一般绕指柔肠。他写母亲31岁早逝的悲伤,只是白描父亲从丽江跟着马帮四天赶回家,一进门就扑在母亲的棺材上号啕大哭,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九岁的他,送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吹着我手中的白幡,哭声哀哀,无比凄凉。我却没有哭,像个大人似的,只感到很沉重”。他写得都是那样沉郁,将深沉的感情寄托在文字的留白处。只有到最后,他写如今母亲的墓地找不到了,那里种上了庄稼,他写“那是母亲的精气融入了故乡的春风里,吹开了满山的花朵”。只有在这里,他才泄露了诗人的一些影子出来。
晓雪先生以诗和诗论而著名,他的散文则以更真切的情怀抒发着他生命的轨迹与内心的独白,从某种程度而言,那是他珍存的一帧帧黑白照片,虽不色彩斑斓,却至真至善。
(《晓雪选集》六卷,云南出版集团2008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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