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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山的批评艺术



    赵化鲁
  我从不讳言对韩石山先生文字的欣赏,一如韩石山不能抹去多年担任中学教员的经历一样。手头一册几年前买的《韩先生言行录》,其中一篇是写中学里事情的。韩石山对京城某中学采用“学生打分,末位教师被淘汰”的办法颇多微词。他大声疾呼:不要再糟践教师了,更不要借学生的名义糟践教师了。当年读罢韩石山仗义执言的文字,身为教育中人,自然十分解气。
  一直把韩石山当作比较亲近的作家。一则我们的出生地均属晋南,再则他从山区中学里走上文坛,在其文字里很容易找到共鸣。和韩石山见过面,我还追星似地与之合过影。韩石山不咸不淡的表情,让我明白了彼此的距离。
  9月29日出版的《文学报·新批评》专刊,用一个版面刊发了韩石山的长文《我与黄裳先生的是是非非》。在这篇数千字的文章里,韩石山论说了自己与一位文坛老人的笔墨纠葛。早几年,韩石山就在其任主编的《山西文学》上发过指摘黄裳先生的文章。黄裳先生大名久闻于耳,先生写散文,做记者,著述甚丰。韩石山指责黄裳先生的人格,看似言之有据。好庋藏善推究的韩先生,质疑一辈子爱书写书藏书者人格有问题,斯人咋能不急眼?黄裳先生在《时下的传奇》一文中,气急败坏地称韩某为“粪帚文人”,捎带还扯上韩某的嫡祖。这下可点了“文坛刀客”的眼药,韩先生锱铢必较地回应:我可以不尊重黄的人格,却不能不尊重我的良好的教养。这不,两个大文人算是真刀真枪地干上了。
  当年韩先生在《山西文学》上挑起战火,自称是让杂志热闹起来。刊物销量是否见涨不得而知,但激起了黄老先生的怒火却是货真价实的。黄韩二公肯定都读过鲁迅,于是,鲁迅的文章言辞成为两军对垒的暗器。韩之生年,鲁迅已作古十年;黄生于1919年,鲁迅去世时,黄俨然一个青年才俊了。一长一少,口诛笔伐,大有鲁迅先生“一个都不宽恕”的遗风,如先生九泉有知,不知当喜当忧。我也注意到为黄先生开脱者的文字,他们认为,卖藏品是为了给家人治病救急,无可厚非;再说了,收藏出卖是个人的私事,犯得上你韩石山摇旗呐喊地大加挞伐吗?
  中国人大多具有围观的毛病,我也不能免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古人一向推崇的做派。看毕《文学报》上韩先生连篇累牍的述说,我再次领略了韩石山批评的艺术。韩一句脏话没有,却让黄有狗血喷头的效果。黄的话语被冠之于“黄话”;黄的长文,韩云之为“重阳节征文”,暗喻黄垂垂老矣;昔日上海滩贪图小利上窜下跳的烟贩子,周立波谓之“打桩模子”,韩毫不客气地把此冠冕赠予了黄……伺弄了大半辈子文字的韩石山,此番出手不可谓不狠。我知道韩石山对遣词造句是颇为考究的。文章开篇,韩把自己当《山西文学》主编说成“主持编务”,很有谦恭之态;而黄时隔数年后的反驳,韩称之为“憋了四年的鸟气”,“砰的放出来”更给人以不雅的想象。
  《文学报》不吝篇幅地刊发韩石山有关“文人相争”的宏文,意欲何为?该报负责人陈歆耕的一篇短文透露出了端倪。陈歆耕写道:
  新生代刊物在传递给我们的理念中,有几点大概是不应该视而不见的:其一是由于它们要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求发展,因此所有新创刊物,都把明确自身定位特色,寻找独特的受众群放在第一位。等摸准了准备办给谁看,才敢“下水”投入……其二,新创刊物往往根据定位、受众特点去组织内容、寻找适合的作者群……其三,新生代刊物为了征服读者、提升影响,则会运用多种方式和渠道拓展生存空间,其从业人员是充满忧患意识和危机感的……(《文学自由谈》
  2011.5期P65)也许正是出于以上考虑,《文学报》请出“文坛刀客”韩石山,担纲“新批评”专刊的特邀策划兼编审,旨在开文学批评风气之先。连续读了几期专刊,觉得《文学报》的苦心经营还是小有收获的。当今文坛,鲜有逆耳之言,倘若两军对垒地厮杀一番,自会喜了看客,当事人也活络活络筋骨,心胸得以舒展。哪怕是“周瑜打黄盖”似的自导自演,也会添沉寂文坛几分生气吧,何乐而不为呢?“刊物总要办给读者看,如果一篇文章或一部作品变成印刷文本后,除了作者关心,编辑和主编因职业性编审需要阅读,就再没有几个读者感兴趣……(老牌期刊)你还有什么优势可言?”(陈歆耕语,出处同上),《文学报》刊发“文人相争”之文,博人眼球,借以增加发行量,不足为怪。由此就引出了一个办刊导向的话题。像《文学报》这样的纯文学名刊,使出浑身解数争取读者,用心良苦。推出“新批评”专刊我是双手赞成的,但“新批评”究竟“新”在哪?是需要细细考究的。笔者僻居乡野,尽管学识浅陋,但心中依然固执认为,文学批评最核心的一点是“讲真话”。关于这一点,巴金老人多有强调。再进一步说,文学批评要有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无论是批评者还是被批评者,如果把持住这两点,我个人认为,他的文字就不会太离谱。
  黄裳先生人格的高下,不是本文讨论的关键,我无意也无力辨证其所作所为之高尚与卑劣。单以我对韩石山其人其文的观察,其批评艺术的犀利尖刻,环顾四野,鲜有出其右者。想来韩先生也是花甲老人了,如此气盛地激扬文字,殊为难得。不过,选一个93岁高龄的耄耋老人作为论敌,睚眦必报地相持不下,作为旁观者,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也许有人要说我和稀泥抹光墙了。可我觉得,即使是“说真话”的黄韩二公,倘若心间多些悲悯之气,何至于闹到恶语相加不可开交的地步呢?
  韩石山的批评艺术确实高超,可他得理不饶人的刻薄恕我不敢恭维。《文学报》“新批评”专刊如果这样“坚持真理”而缺乏人文情怀地办下去,“新批评”固然是“新”了,但离批评的本真恐怕要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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