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仁顺
朱文颖,1970年生于上海,1996年开始小说创作。在《人民文学》、《收获》等刊物发表小说、随笔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戴女士与蓝》等,中短篇小说《浮生》、《繁华》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等。现居苏州。
第一次见朱文颖,是在上海的一个会上,她穿着收腰羊绒大衣,长统皮靴,像匹黑色的小马跳到我面前,抱了抱我。在此之前我们电话粥已经煲了一锅又一锅,可以开粥铺了。她的声音像桂花糖藕,甜糯、香软,还有一点儿脆爽,我曾经开玩笑说,这样拌了蜜汁的声音不去谈情说爱,倒在小说啊文学啊上头打转转,真是浪费。
朱文颖的声音秀媚、悠游,跟她聊天,如款款闲逛某处苏州园林,假山、池水、小桥、回廊、几簇竹,看似随意实则心机暗藏的花花草草,当然还有她本人,细软的腰,手工讲究的旗袍,旗袍上面的暗花以及襻扣——如此丰富,多彩多姿,而这丰富多姿居然只做了底色。在这个底色上面,她语言体系里面营造的文学园林,才是重点。
海明威的创作理念是“冰山”,朱文颖的小说则可以用苏州园林来形容。她的小说最让人感慨的地方,是文字的精致机巧,以及结构的散漫自由。精致机巧是她的一贯,一草一木都是花了心思的,虽然也未必都养在古董花瓶里面;自由散漫,却是个陷阱,让人放松了戒备,跟着她的语言左一弯右一转地移步换景,有些景观颇有些诡异之气,让人以为就要发生些什么血光之灾,屏息凝神,但最后,却以一声长叹收尾。及至站在园林出口,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薇,抚胸细忖,这一番游园,诡异确乎是诡异,并非空想,凶险曾经一度亦步亦趋地尾随在我们身后,只因了某种不确定因素,那致命的一击并未发出。但从此,生活和情感不再平静。
不只是创作,跟朱文颖相关的很多事物都是这样的对立统一,比方说,她的小说通常给人冷静苍凉之感,但实际上,她对灿烂、激情的追求相当执着。她喜欢热烈的、大起大落的东西,艺人里面,她欣赏林青霞张曼玉,但更喜欢梅艳芳张国荣,如此情深一纵,如此决绝凋零;红玫瑰与白玫瑰,她挑心口朱砂痣和床前明月光,饭黏子和蚊子血,她承认,却不接受。
她这样选择,并非任性自私,而是基于对生活及情感的清醒认识,并因此做出的明确选择。她是少有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要的女人。在她迷恋灿烂热烈的过程中,她的理性和智慧从未缺席。
朱文颖是香艳的。读她的小说常常会迷路,就是因为她文字散发出来的气息太过浓艳,如乱花迷眼。有这样的文字垫底,她的散文写得有多好不敢说,但“写不坏”是不争的事实。她有部长篇小说叫《水姻缘》,里面写了很多“吃花”的故事,那些加了花的菜肴从文字里面透出香气,香气之中流逸出诗情,诗情又幻化出画意,唉,这样的细节处理怎能不抢尽风头,作为小说主体的故事都被部分遮蔽了。但是,谁又能说这种遮蔽不是她的故意呢?朱文颖的话,从来不说得直白,再直的路,她也难免要绕绕弯子,实在没弯子,她要这里安排一树花,那里添上一池荷,她就是不能忍受平淡。
可同样是这个朱文颖,她的写作生活却是一以贯之的,这部分生活可以用“单纯”“朴素”来形容、也可以用“寂寞”、“深刻”来定义,书房里面的朱文颖气定神闲,像王宝钏一样心里有数儿,知道灵感骑在薛平贵的马背上正朝她走来。也许下一分钟,门就被敲响。
朱文颖有很多符号化的东西,前些年她喜欢旗袍,好料子加上老裁缝,一件又一件,大部分都没穿过,但她守着那一大衣橱,就等于是守着长长的花样年华,喜悦和惆怅都是十足的;再比如她现在常哼唱的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婉转幽深,百转千回;她固执于旧爱,同时也不放弃新欢,而新欢里面又总徘徊着旧爱的影子,就拿衣服来说吧,近几年古典风格的爪子向外延伸,抓住了些休闲元素,她打扮得亦古亦今,素中嗔艳,而衣服下面的人,减了青涩,多了韵味,添了沉着,快要修成正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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