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做人分内的事”说起

日期:2005-07-21 作者:陈福康 来源:文学报


    本月撰稿陈福康

    吴佩孚在抗战期间,能够最终无愧于做一个中国人,得益于一位老友张国淦的激励和劝谕。此事现在知道的人也是不多的。张先生在抗战中做了很多好事,并有一句掷地作金石声的话:“我不做文天祥、史可法,便当做顾炎武、黄宗羲。人固一死,不能有丝毫含混。”他在战后给侄子的信中说,这“本是做人分内的事”,此语尤令人感动!

    先说说张国淦(1876-1959)其人,那可比闵尔昌的历史还要“复杂”得多。他先后曾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教育总长、农商总长、司法总长等职。北洋军阀覆灭后脱离政界,移居天津,从事学术研究,成为中国方志学的“学科带头人”。全面抗战爆发后迁住上海。胜利后出任《文汇报》董事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上海文史馆馆员、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全国政协委员。

    抗战时,吴佩孚的“目标”很大。在日本侵略者的强大压力和诱惑下,他也曾一度动摇。但在关键时刻,大智大勇的张国淦赶到北平,晓以大义,劝阻了吴。战后,张先生在给侄子的信中,用极简炼的语句描写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津四年,……吴佩孚住平,我屡劝其出平。及闻其拟与唐绍仪(按,当时日本令他出面组织伪政府)合作,赶至平为吴陈说利害。多方陈说,尚不决定。吴素以关(公)岳(飞)自命,最后我正色问其:‘岳武穆是否站在金人方面,以枪杆向南?’吴赧然,拍案言:‘此事誓不参加!’并告其左右,以后拒见日人。”

    我一直想,我们的小说家、戏剧家和影视工作者,如果把这一幕写(演)进作品中,那该是多么精彩动人。

    张先生还在这封家书中提到“徐世昌为北洋老资格,敌方屡屡利用,我在津就近阻止。”而尤令我注意的是信中还写到:“王克敏初次在平(按,指王某在1937年12月任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啖以内务。王将去时,曹汝霖来言,敌方军部传达内阁意,强我担任。一面仍严厉拒绝,一面向其剖明是非,并诫曹不要加入。及汤尔和病重(按,时为1940年,汤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委兼教育总督),曹又来言,军部强任教部,兼任王克敏事(时王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内政总督)。复经严拒,故改任王揖唐、周作人。”这样看来,张先生至少三次严拒敌方对他的引诱和威逼。而随后著名文人周作人进一步无耻投敌,出任的就是那“教育总督”。前些年有人想从根本上为周氏翻案,竟说周任伪职乃由共产党方面动员,目的是为了抵制缪斌云云。今从张先生信中可知,这些任命全由日本军部和内阁决定,本来他们想“动员”的是张先生;而张先生如果一点头,那就不只是一个“教育总督”,还得加上一个“委员长”和“内政总督”。但是张先生严拒了!

    张先生在抗战时还保护、营救了许多爱国人士,他信中也谈到了一些,但他没有谈到他掩护著名爱国文人郑振铎的事。还是郑先生胜利后在《求书日录》中讲到的。说起郑先生,我又想到他也说过与张先生“做人分内的事”很相似的一句话。当年,郑先生在“孤岛”上海冒着危险废寝忘食为国家抢救古籍文献,重庆有关当局觉得应该付一点“劳务费”。郑先生立即去信谢绝:“书生报国,仅能收拾残余,已有惭于前后方人士之喋血杀敌者矣。若竟复以此自诩,而贸然居功取酬,尚能自称为‘人’乎?望吾公以‘人’视我,不提报酬之事,实为私幸!”此信今藏宝岛台湾。彼岸人士披露此信,赞为“高风亮节”。

    像张、郑这样的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写的“人”;而像周作人,在抗战时是连“作人”二字都有愧的。我们的文艺工作者、评论者,应该歌颂郑、张这样的先贤。我们再也不能容忍无耻吹捧汉奸的言论和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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