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育明
得到沈善增《还吾庄子》时,我恍惚了一下,因为封面的设计,似我体悟过的一个境:天将明未明之际,心已醒来,眼却未睁,突然看见了一个立体的图案,是完完全全的蝶形,在黑灰色的视野中,以一种空洞的形式镶嵌在我的鼻梁、脸颊之处。
这是奇异的看见,也许别人不会相信,我却似乎靠近了庄子一步,我若还是我那蝴蝶是谁?是分别还是统一?这只“蝴蝶”的出现使我产生一些新的想法,比如自我反观时蝶形与人本体的必然联系,或许它就是人局部的一个真实结构而已?但只是浅浅的一想,并没有深入追究的念头——岂是容易的事情?沈善增却来做这件事了,一做就是四年,仅此功夫就令我敬畏。
翻开书我更吓了一跳,学问家啊!仅目录中的题解就让我看得头昏,这一看就是几个月,断断续续,且看得不连贯、不完整,也就是说挑着看,仓促的现代生活使我染上了求易求乐的读书习惯。学海无涯啊,就我现在的游技也只能在其中扑腾几下。沈善增已熟知此水的深浅,却以为我等之辈也能在其中畅游,他送我书时显出一种信任与郑重,这是他的厚道与看重。惭愧啊!
沈善增表示不求穷经皓首做学问,只求无拘无束抒灵性。可这是一种怎样的抒发呀,它并不是撒开四肢在空场地上无所顾忌的奔跑,而是拆毁一座座城墙,在废墟上跳舞,这种尽兴是不能缺少技巧的。
在浏览《齐物论》时,我发现除了从思想性出发外,他的论证中竟充满了文学的韵味,比如对于“大块噫气”的形容;“地籁”“人籁”与“天籁”的划分;对庄周梦蝶的肯定与否定等,这与沈善增本身是个作家分不开的,他能从文学的角度去理解庄子为何如此铺排这般比喻。
只是一开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谈佛教,好比去探视张家却大谈对李家的感情,好像有些不太礼貌。当他数次提起唯识宗,并分析十二因缘以及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识时我突然心中一亮,因为就我的认识,禅宗与唯识宗的不同是在于前者从根本上砍,而唯识宗是从枝末上慢慢砍,但最终仍要砍到根部,殊途同归,方式不同而已。沈善增或许也有悟禅的心得,完全可以用无声替代,可是悟可以不用语言,可论述事相还是少不了语言这个媒体,他采取的也是从细枝末节上砍,左砍右截,一根也不放过,细致而繁琐的论证算得上对读者的照顾。只是不知有多少读者能够领受这种照顾?或者从这种照顾中看出沈善增的用心?至少我缺乏了这个耐心。
“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子綦知道吗?我们知道吗?沈善增说了这么多,到底要向我们推出一个怎样的庄子?庄子的真实面目究竟如何?从他的纵、横观照上来看,庄子当具菩萨智慧,只是还未圆满到佛的境界。但沈善增没有明说,他隐说了,这是沈善增慎重的地方,他既善用方便法,也不违世间约定俗成法。不知别人如何看庄子,在这一点上,我和沈善增有着相仿的感觉。
区别是我做不了这样浩大的工程,而沈善增做出来了,更令人羡慕的是他在做这件事时完全地沉浸在“吾丧我”的快乐中了。这样的美事几人能够做得?或者几人肯做?在我看来,“今日吾丧我”不仅是脱世之人的感受,也是在世之人的一种乐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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